如果時光倒退,我能挽回一個人,我想挽回怡君。
我很少後悔,抱著現在才是重點的態度,做錯了我寧願更積極的補救,不後悔,除了對怡君。
見到怡君的第一眼,我還記得。那是一個夜晚,她是我的高中同學,第一個到校,我第二個,很自然而然的交談起來,很自然而然的坐一起,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好好小姐。
怡君有對細細長長的眼睛,笑起來有種親合力,胖胖的,跟我差不多高。
她常說自己笨,覺得自己記憶力不好,寫字習慣用尺格在紙上,很認真的對待每一門作業。她從高一開始當班上的衛生股長,超盡職的維持班上整潔,遇到同學偷懶,她會自己去做打掃工作。相對的,我一下子當副班長,一下子當學藝,全都是當好玩的,隨便交差了事。
怡君很愛畫美少女圖、埃及神仙,她迷日本偶像團體,跟我說過這些美少男的名字不只一次,只是我全記不住。她喜歡日本,喜歡古埃及文化,喜歡小動物。她看漫畫,讀我推薦的小說,書櫃上買了一套古國文明精裝版。她早早就開始打工,早早開始買儲蓄險,她說家人是最重要的。
高中那段日子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候,一眨眼,畢了業,我們一起讀『逢甲新營學分班』,還拉了潘潘一起。我們選課都選一樣,上課還是拼命傳紙條,畫課本,下了課一起吃飯逛街。有時候我會跑去睡她家,有時候我們會去夜遊。
海邊放煙火、梨山洗溫泉、走吊橋、看星星、在兒童池晨泳、買相同的皮包、說心事、互吐煩惱、一起遇見靈異事件、一起討厭某些人......
怡君的家境不好,她的父母理財觀念不強,貸了間公寓,又裝潢,又買家具,搞的全家五口通通背卡債,我抱怨她爸媽讓她壓力大,她則說也是為了想要個家。
因為這樣,怡君沒辦法繼續讀學分班,我跟潘潘去考逢甲的招生,拿學分班的學分抵課,兩個人一前一後搬到台中,怡君留在台南。
一年後,她來找我們。
久別的我們不知道是怎麼了,講著講著,慫恿怡君也來台中,她的卡債壓力越來越大,工作不順心,薪資也少得可憐。
潘潘說搬來跟她一起住,我貸了台機車給怡君代步。
我們又像回到高中那時候,怡君找了夜班的工作,我欣慰一切都按照我的計畫執行著。
那時候的我,白天上班,晚上上課,滿滿的行程瓜分我的時間,怡君來台中的那段日子,剛好是我四年級下學期,課不多,但是能談心聊天的時刻很少,怡君跟潘潘這時候卻開始發生摩擦,嘆口氣,我好為難。
怡君跟我一樣玩『希望』,下了班凌晨一點多,回到家馬上上線,我曾經勸她早上玩,只是她不聽。
她迷上那個虛擬的世界,她認識了新的朋友,線上聊天,下了線繼續講電話,工作時常請假,不是這痛,就是那疼,不看醫生,繼續上線。
我勸她一次一次,慢慢的開始不耐煩。
這天,她終於去見網友。我過了好幾天才知道。
去了一次,又一次,我勸她,她說好。
有天,她說去找朋友,卻在希望出現,我生氣的對潘潘抱怨,剛好怡君回來,我冷著臉走出門,怡君問我做什麼罵她,管她這麼多做什麼,說我莫名其妙,我回過頭大吼「我就是莫名其妙」。甩門,走開。
第一次吵架。
我該怎麼解釋我的心態呢?怡君的感受我能體會,我知道她需要放鬆,需要有人對她好,但是這些絕對不是網路的另一邊那個人能給的。經濟壓力天地般的蓋下來,她要規劃怎麼去償還,不是三天兩頭的請假,不是享受這些短暫虛幻的快樂。
那個人有女朋友的,人家當她是妹妹,她呢?
我看得太清楚,我不希望她因此受傷,我不要她笨這一次,她會害自己卡債越積越多,會讓自己陷得更深。她會害我失去她。
我還不了解我自己麼?我總有一天會對她失去耐性,總有一天會置之不理,總有一天會露出我醜陋的一面,我會冷眼旁觀惡果。
中午,她從桃園打電話給我,要我轉帳給她回台中,她說皮包整個被偷了,沒車錢回來。
我這時才知道她又偷偷上桃園,我在電話這頭冷冷的說:好,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。
什麼事?
我匯錢讓你回來,你一個月之內不准去桃園,做得到麼?
好。
第三天晚上,我頭暈眩得很,躺在床,臉上蓋著棉被。
潘潘來到我房間,問吽:阿莊在睡?
嗯,她頭痛。
這個是阿君叫我拿給她的。
我翻開棉被,潘潘手上拿個一張千元大鈔。
她怎麼不自己拿給我?
潘潘聳聳肩。
她人呢?
不在。
我握著紙鈔,窩進棉被裡,乾澀的雙眼怎麼忽然像是看清楚了什麼,心被悶在胸裡大吼大叫,沸揚揚的叫囂這樣算什麼,這是告訴我要劃清界線麼?是告訴我干涉她不得麼?告訴我被利用麼?
平靜的躺著,動也不動,頭好痛。
再過幾天,我最後一次見到怡君,她把東西全搬上車,我站在旁邊,她看了潘潘貸款幫她買的電腦,潘潘嘆氣說搬去吧。
我是不是該恨些什麼人?或是什麼事?恨那個讓她嚮往的人,恨這台電腦,恨希望那個遊戲。只是心裡怎麼會這樣清楚的告訴自己,誰都沒錯,是她自己的決定。
全搬上了車,我靜靜的說聲保重。
還能做些什麼?我知道她沒多久必定後悔。我看得太清楚。
怡君搬上桃園後,潘潘把機車貸款剩下的應繳單據拿給我,我問潘潘:那台電腦呢?
潘潘說自已繳,不然怎麼辦。
我打電話到怡君家,問她家人要不要繳機車的錢,不然我要賣掉。
怡君的媽媽在電話那頭,用可憐的哭音要我幫幫她們,我硬著心腸說我沒辦法。
幾天後,機車估回車行,我挑腰包付了六千給銀行。一切都好不值得。
怡君剛搬上桃園沒幾天,又打電話給我,要我幫她,她沒錢繳房租。我拿著電話,什麼話也說不出來,為什麼要這麼任性,為什麼不聽我的,為什麼遇到事情才會想到我,為什麼要追求不可知的快樂,我算什麼?
靜靜的說沒辦法,靜靜的刪除怡君的求援簡訊。我的聲音,沒有起伏。當時的我,對怡君已經死心。
大約過了兩個月,怡君打電話說她搬回台南,找了份補習班工作。
巧的是,妙季也打給我,問怡君的下落。
妙季跟怡君之間有些債務,數目不小,我基於「希望怡君面對」的心態,告訴妙季她回到台南。
我不知道妙季怎麼找怡君,不知道她們之間又發生什麼事情,怡君最後一次打給我,她說她怎麼會知道?
一年多了,你過得好麼?如果時間倒退,我不要你來台中,我要把你留在台南。只是,你會聽我的麼?
我多希望你會聽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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