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候的我很討厭他的玩笑方式，好幼稚。有一次，三哥開車載一群小鬼回白河，一路上我們這些小孩不斷的打鬧、嘻嘻哈哈，玩得過火的小鬼莫名奇妙的打三哥，他也不生氣，只是笑笑的說下車後要給我們好看，小鬼頭本來就沒當他是長輩尊敬，聽到他要讓大家好看反而變本加厲，越打越使力。三哥拉著臉說：『再打我會昏倒！』他的眼底卻是明顯的笑意。
『好呀，你昏倒。』小鬼用力的往他腦袋拍一巴掌。
三哥應聲趴在方向盤上，車子持續前進。
這下子大家都慌了，不斷的叫他、喊他，三哥動也不動真昏了似的。
驚恐之餘，某個小鬼大喊：『他騙人的，他眼睛剛剛有張開！』
鬧了半天他才爬起來，信誓旦旦的說：『我就說會昏倒吧！』
沒人信他，我一方面佩服他的開車技術，一方面氣他拿我的生命開玩笑。
這件事過後我都叫他「猴子」，還問過別人『你不覺得他長的很像猴子嗎？』
小鬼最讓人討厭的就是：某件事只要不加上「我只跟你說，你不能跟別人說喔」這個咒語，他們就會大肆的嚷嚷，還跑到三哥面前叫囂「猴子！猴子！你是猴子！」
三哥知道我是始作俑者後也沒生氣，他一下子學猴子，一下子擺出齊天大聖的招牌動作，發窘的我只能在心底碎念「幼稚鬼」。
過了幾年，大家年紀都增添了一點，我才看到不一樣的三哥。
他正在工作，很認真、很專注，三哥身材瘦小，可工作的他卻讓我聯想到水滸傳裡頭的血色漢子。我的心中生出一股歉意，這時才意識到幼稚的是自己。三哥發現我，他笑著，口吻還是跟以前一樣，我卻不覺得反感。
又過了幾年，三哥要結婚了。
大哥沸揚揚的反對。我不知道他不喜歡三嫂的原因，當時很多人勸三哥再考慮一下、多想一點；有人說她不值得、也有人說她不好，三哥還是笑著把她娶進門。
三嫂的骨架大，站在三哥身邊略高一點，結婚生孩子後體型更加圓潤珠滑；說話聲音甜甜膩膩，撥開浮油，看不到她的心。
十年後，各奔東西的一群人因為一場喜宴重聚，浩浩蕩蕩的六台禮車綁著華麗緞帶去接新娘。我和三哥同車，從白河到高雄來返的一路上，我們都在聊他的小孩、老婆、工作。
他笑著說很累，連陪小孩的時間都耗在工作上，他的眼角卻透出一絲欣慰，彷彿在說值得、值得，累到像狗一樣爬也值得。
又過了好些年，這幾天接到消息「三哥自殺了。」
那個老是在笑的三哥吞安眠藥尋死，幸好被同事發現送醫急救搶回一條命。
警察找到三嫂要她到醫院，三嫂說「那個人跟我無關。」
電話那頭是這麼說的。『我剛從你三哥那邊回來，你三哥想不開吃安眠藥自殺…想不開呀…那女人什麼都要…反正就是他想不開…』
真的會走上離婚一途？
另一個人說『看樣子差不多了，那女人連卡車都要，媽的以為是豹子通殺嗎！要車、要房子、要小孩、還要三哥給散養費…好久以前三哥打過她，她還留著驗傷單，三哥可能會輸…』
那個在我腦海裡總是在笑的他，掉進黑暗中。
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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