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最後一個暑假，我到一家打個批發價口號的九九賣場當會計助理。
這間店在我國小的時候，只有二十來坪大，那時候離我家很近，不到一百公尺的距離，老闆和我家人見得熟了，彼此認識。後來生意越作越好，挪到別處，規模大了原本的三倍，還租了倉庫。抖開報紙，見到正在應徵，我便去了。
過了這些年，老闆已經認不得我，他本人卻來是沒多大的變化。滿滿鬍渣的笑臉，沙啞的聲音，黑瘦矮小的身材，我一眼還是認出了他。
我不提比鄰而居的過去，安靜的做自己的事情。
第一天上班，剛好遇到廠商進貨，會計帶我去點貨。會計拆開紙箱，取出一小包螺絲帽，核對進貨單上的明細後，說：『每一包都要有一百顆，你算算。』
我有點錯愕，『每一包都要拆開算？』
『老闆要求的。』會計嚴肅的點點頭，話一說完急急忙忙走了。
我算完一包，拿電子秤秤重量，記了下來，秤另一包，重量相同，一整箱螺絲帽秤完後，隨機拆開一包檢查。我心想：「這樣不是快多了？」
在進貨單上打勾，交給會計，她訝異的問我：『怎麼這麼快？你有沒有算呀？』
我把方法告訴她，她驚恐不減，問道：『這樣會準麼？』
『你要不要檢查？』話一脫口而出，霎那我有點後悔，這樣實在太狂傲了一點。
會計臉色難看的撇著嘴，過了一會兒，拿出一大疊宣傳單，『全部摺成這樣。』
我想不出快速摺傳單的方法，只好一張一張慢慢摺。正當我機械的重複一貫動作時，老闆走進來，他對會計說：『叫那邊那兩個去菜市場發傳單。』
會計帶另兩名也在摺傳單的女孩出去，我滿腦子想著一個問題「如果他要我去發傳單，我要去麼？這跟我應徵的職務不同，要去麼？她們一個是賣場服務人員，一個是美工，卻派去發傳單…」
胡思亂想，三個小時後，電話響，會計向老闆報備要去接其中一人回來。
老闆叮嚀：『沿路商店看看有沒有我們的傳單，回來跟我說。』
聽到這句話，我不自覺的生悶氣，為什麼要這麼不相信她們？
會計回來後，輕輕的對老闆點頭示意，看在眼底，忍不住開始厭惡起這家店，女孩回來沒多久，又被派出去發傳單。
接近下班時刻，老闆跟一名與他年紀相仿的員工正在電腦前比手畫腳，『不對！不對！要先這樣才對，你怎麼老是學不會呀？』老闆氣急敗壞的吼著。
過了三十分鐘，他還是學不會，老闆接近抓狂狀態，怒氣沖沖的說：『我要你當管理的狗，結果你偏偏只想當豬！』
我訝異萬分的看著他們，這麼說太過分了吧？
老闆頓了幾秒，忽然開懷的笑了起來，『哈哈哈！對！你這輩子都不是當狗的料。』
錯愕、憤怒！他說這麼過份的話，還當自己講了很有哲理的名言一樣的洋洋得意、沾沾自喜。
我忍住想反諷的衝動，當狗你很高興？
那員工笑笑的對老闆比手畫腳，他一點也不在意，他是個啞巴，或許他沒看見老闆說了什麼，或許他非常需要這份工作，或許他認為老闆是求好心切。
他低聲下氣的賠不是，老闆笑笑的走回辦公室，我則壓抑著離職的念頭。我不想當豬，也不想當狗，可更不想回家後，被媽唸我愛管閒事、自以為了不起。
第二天下午，我站在街道上，手上拎著沉甸甸的袋子，裡頭滿滿都是昨天摺好的宣傳單。會計給我一塊錢，要我發完傳單打回公司。
沒想到真的發生了，幾分鐘前會計要我上車，要做什麼都不說，到了目的地才把袋子塞進我手裡，『沿路發完。』說完，忙不跌的催緊油門，奔馳而去。
看著會計消失的車燈低聲咒罵，脾氣又爆發了，先說明要做什麼事情會怎樣麼？我生氣的把傳單塞進大樓信箱，塞一張罵一聲「垃圾！」
罵到第三句垃圾，我停止手上的動作，反問自己「你要在烈陽下發傳單，之後還要被懷疑有沒有認真工作？你要的工作經驗是這樣的？」
拖著袋子，我走進勞工服務中心。『請問，我工作兩天，老闆給的工作跟應徵時工作內容不符，我該怎麼辦？』
中心內的阿姨面有難色的說：『就看你要不要繼續做呀。』
『我不想，這樣的話他要付我這兩天薪水吧？』
『不，要滿七天。』(註)
我點點頭，走出中心後，直接到電話亭打電話。『我要回去了，勞工服務中心，來接我。』口氣極冷。
『你發完了？』會計似乎被我前一天的工作效率嚇到了，問了句不合邏輯的話。
『我不想發傳單，要來麼？如果你不來，我只好把傳單全丟進垃圾桶。』
十分鐘的車程，會計花不到五分鐘便趕到，我厭惡的坐上車，滿腹牢騷，這些濫紙就這麼值錢？
一語不發的回到店裡，我直接進了老闆辦公室，他正吹著冷氣看電視。儘可能保持理智，我冷淡的說：『我不做了。』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，揮揮手，『好，去跟會計說。』扔然是那副「充大頭」姿態。
我冷笑走出商店，一點時間也不想繼續浪費在這裡。
一個禮拜後，有人告訴我，那兩個女孩也離職了。告訴我這件事情的人笑著挖苦我：『叫你去發傳單就搞離職了，一點也不刻苦耐勞，嘖嘖！』
『你又為什麼要離職呢？』我疑惑的問，『我記得你很拼呀！』
他臉一垮，把我點的飲料遞出來，『二十塊，謝謝！』
我微微一笑，付錢離開，心底卻很為他高興。為什麼離職不重要，重點是不用看「自命為狗的老闆」臉色了。
這是我到現在為止遇過最討人厭的老闆，笑臉拿來迎客，尖酸對待員工。
一想起他，還是覺得很討人厭。
(註)事實上，只要有工作，資方就必須支付薪資，不管工作幾天。中心阿姨誤導我好幾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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