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-07-30

《創作》逃

在我哭斷腸的第七天,你出現了。

淚眼模糊的看見你的身影,朦朧不真實,是我的幻覺麼?悲傷過度的心所製造出來的幻覺,是耶?非耶?

可你的眉毛眼睛,你的舉止體態卻又如次真實。

我屏著呼吸怕驚動了你的幻影,再讓我多看一眼也好。

『別哭了,我會心疼。』你溫柔的口氣一如往常。

阻止不了眼淚潸潸,雙唇顫抖、激動如我再也忍不住的往你撲過去。

沒有溫暖的擁抱,迎面而來的是冰冷如寒雨的霧,冷颼颼。

一回頭,你依舊站在原地,霎時明白,我穿過了你。

腦袋渾沌,失去思考能力,你回來了,站在我面前了,卻連擁抱都不能。我顫著唇,喃喃:『為什麼?』

你悲傷的看著我,語氣輕柔:『我只是魂魄,我逃回來了。』

『你逃回來了。』我機械似的重複你的話語,靈光一閃,明白你的意思。你逃回來了,從冥府逃回來。

幾天前你參加旅遊,跟著一群人到他國尋幽訪勝,臨別前你千囑萬咐要我一個人在家要小心安全,你的船卻在狹谷溪流中被落石擊中,從天而降的災難,整船無人倖免。你連屍首都回不了故土,墜進水域深處,飽了魚蝦的腹。

肝腸寸斷,兩地分離我卻同你一起品嚐。

『九泉之下,我聽到你的哭泣,我一定要回來看看你,我放心不下。』你停頓幾秒,猶豫的說:『跟我一起逃吧。』

你說鬼差會來尋你,如果要在一起就必須逃,逃到天涯海角,逃進深山遠谷去,你說這樣或許還能廝守一年半載,煙消雲散也甘心。

『可以嗎?』我遲疑。

『我不會再讓你完全沒心理準備的承受悲傷,我費盡了一切逃回來,是為了你,我真的沒辦法丟下你一個人。』

明知道是飲鳩止渴,我望著你篤定的眼,半是悲涼半是高興:『我們逃吧。』不能再忍受失去的滋味,煙消雲散也一起。

你的形影漸漸淡去,你說你葬身水底是不能久離水的,你要我記住:『來尋我,我們一起逃,來我葬身的水域,夜半一個人搭船到江心喊我的名。』

你消失了,深深的吸口氣,擦乾眼淚,切切的開始準備行囊。失去你,我一個人還有什麼意思?

飛機、火車、搖搖晃晃的巴士…我來到目的地。

『就是這段水域?』我問一旁好心為我帶路的村民。

『就是這,我親眼見著的,你看看,本來還被圍了起來呢,要不是村長一夥人強力的要求開放,你說這生意怎麼作呀!難不成要我們吃風喝水嗎…』他一口就絮絮說個不停,我毫無心思聽他說下去。

『這附近有人出租船麼?』

『當然有呀,你想搭船看看風景麼?』

『也不算是,只是想借一晚。』

『借一晚?』他瞪大眼,搖搖頭,『包下一艘船可不便宜。』

『價錢好商量,但是船上不要其他人,讓我一人單獨到江心。』

『作啥呀,這不被允許的,你會開船麼?』

我悲傷道:『我的至親死在這江上。(「節哀順便呀,人死不能復生。」他插口。)頭七那天我夢見他回來對我說心願未了不能投胎,(他又插口安慰:「日有所思夜也所夢,法師也來招過魂了,你也別太傷心了。」)不管如何,我總是該遵照指示,也算是盡最後一點心意,請你幫幫我。』

『幫你…』他露出遲疑的神色,我塞張鈔票到他手上,哀戚道:『幫我這麼一回。』

『唔…這個…我小姨有個堂兄有艘船…好吧,幫你盡最後一點心意,事情可不能這樣做的,被人知道的話可就慘了…』嘮嘮叨叨唸個不停。

『真的很感謝你,我不會讓你們為難的。』

船主人是個中年人,一開始打死的主意說不借,後來坐地起價,討價還價之下,他終於點頭答應。

等到晚上,船主人開船帶我到江心。他放下船錨,拿走了鑰匙,臨走前又不忘叮囑我:『可別亂來。』

『放心吧,不會出事的,燈我會整夜亮著,遠遠的就會瞧見了。』我再三保證,心中不免覺得他大驚小怪,船小小一艘,看樣子也有些年代了,我怎麼可能打這船的主意。

送走船主人,便是漫長的等待。

河水相當平靜,時間彷彿在這樣的水流中變得特別緩慢,好不容易敖到半夜,我站在舺版上,心狂跳得利害,費盡千辛萬苦來到這裡,怎麼如此不安?彷彿忐忑隨著秒針的前進,一點一低的注進填滿我的心,腦中閃過一個念頭:如果那天只是我的幻覺呢?

如果只是我的幻想?你的魂魄根本沒出現過?

『旭司!我來了,你人呢?』哭喊,滿滿的思念湧至,一下子完全放鬆的我,期待又害怕的情緒攻陷脆弱的防禦。『我依照約定前來了,旭司,旭司,你人呢?』

淚水又霧了我的眼,模糊了視線,朦朧中似乎看見你的微笑。

『你終於來了。』你說。

想哭又想笑的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,流著淚半哭半笑。你微微一笑:『呆子。』

擦擦淚,我忽然不知道該對你說些什麼,欣慰中滲了些陌生,半透明的你飄飄邈邈,不是決定要逃麼?我怎麼有些徬徨。

深深的吸氣,穩住自己的心緒,我問:『現在呢?我們要往哪逃去?』

『明早我們順著水往下游去。』你平靜的舖述未來的方向,我毫無異議,既然選擇與你逃亡,安穩的生活早遠遠丟棄,我該信任你的指示。回到船艙,燈光下的你依舊有點模糊,正想跟你說說話,你忽然惶恐的看著我,張著口來不及說些什麼,你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往船窗外拉了出去。

「鬼差!」腦中電光火石的蹦出這個念頭,來不及細想是不是,來不及驚慌,我奔了出去。可我看不見鬼差,我只看見你死命的在船舷邊緣掙扎。

怎麼可以讓你再次的離我遠去?

嚐過至痛的我無力再承受那樣的悲傷,衝過去想拉住你,慢了一步,撲了個空,你又被那股力量抽離了船舷浮在半空中。

你一手握著自己的脖子,一手伸向我,兩隻腳在空中亂蹬,我慌亂的揮動雙手想牢牢抓住你,你的身影卻慢慢的被越拉越高、越來越遠。

『不要丟下我!』我哭喊著,腦海只剩下不能讓你離開的念頭,你的眼神絕望得讓我心碎,不知哪來的力氣讓我奮力一躍,撲向你。

眼見就要拽住你,寒冷彷彿一到電流從指尖竄進心臟,再次的,我穿過了你,「咚」的一聲,摔進河水裡。

絕望深淵,心跟著我一起墜入,你終究還是離我而去。

冰冷河水上,一抹淡淡的白影靜悄悄的融入夜裡。

一切回歸平靜。

無人的輕舟從船艙透出一絲光亮,天亮後,終會被發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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