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-09-15

排擠

印象中,嘉莉是比我孤單的小孩。

她是我的國小同學,那時候我班有四十四人,最多人數的時候曾經到達六十多,我到現在還記得她的名字,連我自己都訝異。

我一直到國小四年級,才搞清楚哪些人是我班的,哪些是隔壁班的。至於大家的名字,就是更後面的事情了。

我和她從一年級開始同班,分班也沒把我們兩個分開過,只是這樣還是不夠的,我對每個同學就像平行線,沒有交集,冷冷淡淡,孤僻又寂寞。

嘉莉在班上並不受到歡迎,她的皮膚很黑,黯淡又消瘦﹔她的頭髮總是黏在一起,班上謠傳她有頭蝨﹔她的樣貌很不討人喜歡,甚至把那張臉換給男生,也稍嫌醜了點﹔她的成績很差,字寫得很醜。

她總低著頭,痀僂著背,像個老太太﹔她的座號是38號,座位卻總被排到最邊邊﹔老師很少會叫她背課文,同學很少找她一起玩。

她跟我不一樣,我是獨立的影子,她則是一個實體,一個被排擠的實體。

國小四年級,有一天,班導把我們臨時調換座位,我們坐在一起。

當時我心底很不高興,沒有人想跟她坐在一起上課,油膩膩的頭髮、讓人皺眉的體味、與「被遺棄」畫上等號的身影,還有她的醜陋。

我一言不發的接受這個命令,心底越來越憎恨這個老師。

「她知道我討厭她,她利用職權修理我。」我心想,這是一場硬戰。

那當時,我對班導非常的反感。作業一堆寫不完,我乾脆只寫第一頁跟最後一頁,她也從沒因為這樣罵我,就好像她沒發現過﹔我考試進步,她對我白瞪眼,就好像我是作弊得到這分數似的﹔作業不交、課文沒背、手帕衛生紙不帶...她幾下藤條交代了事,連數落都免了。

越是這樣,我越生氣,越故意不服從、不寫、不交作業。

默默的進行我的抗議。抗議老師對我不公平。

跟嘉莉同座位之後,我依舊辦演叛逆影子的角色,對她,我假裝旁邊只有空氣。

同座位不說話是很難的,我得幫她檢查錯字,幫她批考卷答案,有時候我叛逆過頭,連筆都忘了帶,還是她借我的。慢慢的,我開始會跟她說話。慢慢的,我變成她的朋友。

細細打量,假如她能把頭髮洗乾淨,把身上的味道洗掉,養成良好的衛生習慣,她不用這麼孤單。

我教她功課,她借我一堆公式化的檢查用品,我想,她可以當我朋友。

有一天,我看到桌子上有蟲在爬,還來不及研究這是什麼蟲,嘉莉很從容的拿鉛筆刺死了蟲。

『你真的有頭蝨嗎?』我問。

嘉莉面有難色的回答:『嗯。』

『我能看它長怎樣嗎?』

嘉莉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,呆了一下,指著桌上的蟲屍,說:『就是這個。』

『它們怎麼有辦法住在你的頭髮裡面?』

嘉莉從頭髮裡抓出一隻小蟲,放在桌上,我忍不住縮了一下。

『你不用怕,這樣它就死了。』她又快速的刺死蟲。

我用著懷疑的口氣問:『既然這樣,你幹麻不把它們全抓下來刺死?』

嘉莉聳聳肩,輕輕的說:『我家人也都有。』

『你會不會傳染給我?』

『不會!不會!』嘉莉著急的說,腦袋左右猛搖。

我心想,這應該不是她能決定的吧。

這天後,我還是當她是朋友,只是洗頭的時候更加仔細。

又過了幾天,作業簿發了下來,嘉莉拿了個「乙上」,她笑著說:『我進步了耶!』

我拿了『丙』,闔上作業,順手收進抽屜。

她不知道我心情不好,猛問:『你是什麼?』

『丙。』抝不過她的追問,我很不情願的回答,語氣卻冷冷冰冰。

『你吃大餅(丙)了,哈哈!』瞥見我的怒意,她趕緊補上一句:『你第一次拿丙嗎?』

我不語。

『丙也不錯呀。』她用試探的口氣說,我訝異的看她一眼,她悠悠的說:『我有時還拿不到呢。』

考試卷發下來,我的成績退步好多,老師的眼光中似乎藏著一絲鄙棄,霎時間,我無法接受我輸了。

「原來,我可以考這麼濫。」心底忍不住這麼對自己說。

嘉莉一樣考不好,排名還是在後面。從那天之後,我拒絕跟她說話,拒絕跟班上任何人說話,拒絕跟老師說話。

我自己帶那些檢查用品,寧願被打也不再跟嘉莉借,我高興寫作業就寫,跟老師大眼瞪小眼,常常好幾天上學說不到一句話,越來越孤僻。

嘉莉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,說話我不回應,主動借我東西也被我推回她的桌面,不再替她隱瞞平常考的錯誤,不再跟她有互動。

她靜靜的接受這一切,就好像我們本來就看不到對方。

上學期結束,換了座位,我連旁邊是誰都不在乎了,她的旁邊是誰我也不知道,我只關心成績,我不能再考那樣的分數。

五年級,我回到以前的水準,擠進前十,總分不扣超過三十分,還有了新的朋友。

她依舊在後面徘徊,上不來,孤拎拎的一個,頭壓得更低,眼神多了份卑微與渴望被接受。

她確實比我孤單,因為連影子都遺棄了她。

孤單,濃縮在她小小的身體裡,化成那些小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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