仰慕

在他的面前，我害怕自己是愚蠢。

在他的面前，我害怕自己不夠好。

在他的面前，我害怕他看穿我的小聰明。

擔心被他歸類到『一般』，擔心他對我感到失望，擔心我懂得不夠多，擔心他說的話我聽不懂。

第一次見到他，他正在黑板上寫自己的名字，他的頭髮白的一層，剩下一些些黑，肩膀寬大，背挺得很直。我心想：這老頭保養得不錯。

他轉過身來，錯愕！他的臉不過三、四十歲，莫非那頭白髮就是所謂的智慧？

他是我的老師，教我哲學。

整班大約快五十人，我習慣坐在前面第一、二排，第一天上課他問了個問題：『人類發明三樣東西困住自己。』

某男同學搶答似的喊：「錢。」大家拍手贊成。

他：「還有呢？」

我：「知識。」班上忽然開始竊竊私語，「知識怎麼會困住人？」、「知識困住人，我們來讀書幹麻？」

他：「就是知識，還有呢？」

大家七嘴八舌，討論不出所以然，他忽然往黑板一拍：「這什麼？」

看著黑板上，班代寫的繳交作業時間，我忽然閃過一個念頭，我知道了，我知道了，但是我找不到適合的詞。

同學亂轟轟的回答，我瞪著黑板：「規則。」

他：「嗯，就是法律。」我從他的眼裡看到一絲讚賞，我忽然覺得我對哲學很有興趣。

有一次他讓我們看影片，影片講述到康熙皇帝，他提了一些問題要我們分組討論。我那組的組員看影片的同時在紙上作摘錄，討論的時候，他穿梭在各組間，走到我們這組，看著我們的摘錄，他忽然拿著某張摘錄問：「這誰寫的？」

大家探過頭，潦草的字跡，誇大的字體，鬼畫符外加注音符號，我訕訕的舉起手：「我的。」好丟臉啊，字醜到老師看不懂。

他指著被我打了個大問號的那行字，問：「你發現的？」

那行字寫著『一ㄣˋ乃？』，我：「我知道胤禎，但是沒聽過胤乃，剛剛影片一直講胤乃，覺得很奇怪，康熙之後不是雍正麼？雍正叫胤禎，胤乃不知道是誰。」我心想不管是誰，反正跟雍正搶皇帝的不會有好下場。

他點點頭走開。

後來他才告訴我們，這影片中有一個錯誤，全班只有一個人對這個錯誤有疑問，胤乃是翻譯錯誤，沒有胤乃這個人，他說不要太相信專業提供的全部。

我想，他會注意到我，是班代發校慶通知的那時候開始，剛上課，大家一人一張，他走下講台看著我的桌面，我很順手的把通知轉到他眼前〔我坐王位〕，他驚訝的問：「你怎麼知道我要這個？」

我大腦忽然空白，是啊，我怎麼知道？尷尬的笑著回答：「因為全班只有你沒有啊。」

我和他討論過一本書『薛西佛斯的神話』，我剛問，他又是一臉驚訝的問我：「你怎麼會看這本書？」

「因為瘟疫。」

「瘟疫你也看過了，太好了。」

「因為我覺得異鄉人很好看，所以把卡謬的書都找出來看。」

「很好，你這年紀就看了這些，很好。」

我笑著，心底納悶：「不然呢？」他正想回答我的問題，上課鐘響，同學叫著要上課。〔他很受我們那班擁戴〕

他約我吃晚餐，他說這樣時間比較多。

其實也沒多少時間，六點吃晚餐，六點半要上課，半小時能說什麼？扣除吃東西，騎車的時間，還能說什麼？反倒是他多跟我要了一篇報告「笑傲江湖心得」。

晚餐時間，他忽然幫我撥瀏海，眼神好深邃，我這時才嚇到，我們只是師生？從來沒想過的問題忽然冒了出來。

半小時很快的過去了，回到教室，回到各自座位。

我更專心的閱讀書籍，更想把整座圖書館吞進大腦裡，假日窩在閱覽室一整天，旁邊一個陌生的妹妹還問我看什麼書？怎麼這麼認真？我笑著不語。

我蕹報上的文字全列印出來，寄了一份給他。每篇報告洋洋灑灑，圖文並茂，全部都是手寫。我忽然覺得我應該讀「哲學系」，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要學更多，忽然覺得...忽然覺得...

課程結束後一年，我去旁聽他的課，他染黑了頭髮，一直到下課他才看見我，他驚訝的說：「什麼時候來的？」

我反問他怎麼染了髮？他說是出版商的要求，他要出書了，他語重心長的說有機會出去走走，不要留在這裡。

我去過幾次他的課，後來越來越忙，不再去旁聽，電話也沒打了。我忽然覺得他一定很孤單，他面對的學生都不回答問題，他每學期都得讓學生知道什麼是大學。

我呢？我知道心底深處有個想飛的我，想吞食整個圖書館的我，已經被掩蓋。

我們都為五斗米折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