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2年,春節的第一天,我背著行李打算一個人旅行,完全沒計畫的坐上車,恣意的要揮霍掉人生的第一筆年終獎金。
伴隨著我的,是濃濃的悲傷。
從來不知道分手會是這樣難受,眼淚耗乾了,心還痛得沒辦法跳動,思念是斷不了的線,再見一面的渴望從來沒停止過。平時我還能靠著工作,把自己埋在忙碌的砂礫中,行屍走肉的維持我殘破可笑的尊嚴,但是這連續幾天的春節,我又該怎麼阻止自己?
只好逃離這個城市。
逃到沒有他的城市裡。
接連幾天的飄蕩,我停在台北車站,仰望著地圖看板,「牛肉麵街」,我的好奇心被挑起,辨明方向走去。
繞著街道走到腿酸,還是不見「牛肉麵街」的影子,春節期間的台北市很冷清,路上只有我一個路人,繼續依靠三腳貓直覺,憑著剛剛的地圖看板印象尋找。
走過路口,一輛機車朝我騎過來,停在我身邊。
不理會,繼續走。
『小姐,請問「牛肉麵街」在哪裡?』
有這麼巧的事情?他也在找「牛肉麵街」。心底暗想真是問對人了,回過頭:『我正在找。』
他們有兩個人,騎車的那個整張臉笑開,開心的說:『你也不知道啊?我們找了好久說。』
聽這聲音,剛剛問路的就是他了,他把速度放到最慢,機車歪歪斜斜的前進,不斷的找話聊。我肚子餓得有點不耐煩,免強微笑,客套的築起防線:『應該在這附近,我找到再告訴你吧。』
找到了,要怎麼告訴他?
他卻高興的喊著:『我們來比賽,看誰先找到好了。』
『嗯。』
他揮揮手,催油門衝了出去,我根本懶得管什麼比賽,再找不到回旅館的路上也有小吃,沒非要去「牛肉麵街」不可。
走沒幾步路,右手邊有條小巷,瞧一眼,黑黑窄窄的短巷,盡頭透出暈黃的燈光,老舊的攤販前正有人在排隊。突如其來的光亮,我不禁呆呆的看了幾秒,肯定的、吶吶的自言自語:『我找到了。』
轉過頭,他還沒走遠,機車後座那人剛好回過頭看我,機車迴轉,他爽朗的聲音又響起來:『啊哈,你先找到了。』
他叫阿甘,年紀跟我差不多,金牛座,一頭短髮,體型壯碩,砂啞的嗓音帶著磁性。他打包了兩碗牛肉麵,拉了張椅子坐到我身邊,問:『你要在這裡吃啊?』
點點頭,他又笑了一下,『你在這等我好不好?我帶麵回去給朋友吃,等等就來。』
吃完我就走了,等你做什麼?
心底這樣想著,我卻還是點點頭,他高興的跳上機車,喊著:『你吃慢點啊!麵很燙,慢慢吃唷!我馬上就來。等我啊!』
低頭吃麵,嗯,再說吧。
是注定該認識他麼?剛吃完麵,他又出現在眼前,『我剛剛又迷路了,還好你還在。』
他帶我在台北亂逛,西門町、東區隨我騎著機車闖,他的嘴很甜,一句寶貝,一句傻瓜的叫我,只是我還是開心不起來。
『寶貝,你家很有錢吧?』
『怎麼?』
『你好像千金小姐耶,沒錢怎麼可以這樣玩?』
搖搖頭,『我不是千金小姐。』
『怎麼會自己跑來玩啊?你男朋友呢?』
免強微笑,分手這兩個字梗在喉嚨,深怕一說出口,我的眼淚就要潰堤。避開他的眼睛,淡淡回句:『他忙。』
『好可惡喔,居然不陪你,寶貝,不要他了,當我女朋友吧!』
驚訝的看他一眼,搖搖頭。心底浮起一陣苦澀。
『你這個傻瓜,我這麼好,你居然不要,唉,老天好不公平喔。』
他一個興起,帶我去搭乘捷運。空空盪盪的車廂,過分安靜的氣氛,我看著手上的車票,幾米的插圖,阿甘探過頭來,開始講故事。
『男主角跟女主角一個向左走,一個向右走,從來沒碰過面...』
第一次擦身而過,你騎機車載她。
『他們在一個水池相遇,但是忽然下大雨...』
第二次擦身而過,你們十指緊扣,我的肺霎時吸不進空氣,我看見你回頭,深呼吸,快步離去,我要放開你。
『這故事很感人唷!』
『嗯。』
在捷運站的樓梯,我要做件事情,我要放開你。
『你站這裡。』
『我們要走那邊的樓梯,這邊是向上,那邊是向下。』習慣了秩序的阿甘,碎碎唸的不明白我要做什麼。
『你站這裡,手給我。』
隔著扶手,我牽起阿甘的手,一碰一跳的拉著他跑到樓梯盡頭。
『呵呵。』看他被我拖著跑的錯愕,我不自覺的笑了。
『寶貝,跟你在一起好有戀愛的感覺喔!』
回到旅館沒幾個小時,天亮了,這一夜虛幻得像我的杜撰。
我卸不下心防,容不下他在甜蜜,這一切太突然,感覺就是不對。
『傻瓜,我會再打給你的。』
原本以為他只是說說,沒想到他真的跟我連絡。
第一年,他不忘提醒我,他還在等我。整整一年沒見面,我已經模糊了他的臉,模糊了他的名字,他怎麼還記的我?
我忍不住問他:『你還記得我的長相麼?』
電話那頭忽然沒了聲音,像是他正在回想我的樣子,又像是被我問倒。過了幾秒,他笑著說:『我記得。』
第二年,第三年,第四年,電話簿裡的號碼用來憑弔,留著,不為什麼。
今年過年,忽然傳來阿甘的簡訊。『寶貝,快救救我,你讓我等得好痛苦啊。』
靜靜的刪除簡訊。沒辦法當真。
那年我太大膽,那年太過偶然。對甜言蜜語無法當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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